项羽火烧的是阿房宫？阿房宫建好了吗？

特邀嘉宾：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阿房宫考古队领队　李毓芳
　　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副馆长、研究员　张仲立
　　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秦汉史专家　王晖
　　缘　起
　　项羽火烧阿房宫是千百年来一直流传的说法，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联合组成的阿房宫考古队经过一年多的勘探和试掘，发现阿房宫前殿的夯土台基上没有火烧过的痕迹，也没有见到秦代宫殿建筑中必有的瓦当及瓦当残块，项羽火烧阿房宫的说法遭到否定，阿房宫建没建成受到质疑。但也有学者认为这一结论不正确或不慎重。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几位在秦代考古和秦汉史研究方面颇有建树的专家就阿房宫建没建成、烧没烧过、怎样进一步揭开阿房宫的神秘面纱等问题进行讨论。
　　阿房宫没有完全建成应该是不争的事实
　　主持人：阿房宫是一项庞大的建设工程，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建成的，史料中也有许多阿房宫未建成的记载。从考古发现和历史记载分析，阿房宫到底建成了没有？

　　王晖：《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说，秦始皇三十五年开始修筑阿房宫前殿，三十七年（前210年）七月秦始皇死亡，便把修建阿房宫的民工调去修建骊山墓。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四月，二世又命令继续修筑阿房宫。其年七月，陈胜吴广起义。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冬天，因为天下形势混乱，赋税繁重，民不聊生，左右丞相和一位将军（其中左丞相就是李斯），共同建议停止阿房宫的修建。没有想到触怒秦二世，并把这三位高官送交司法机关治罪。可见这时阿房宫工程还没有完成。到第二年（前207年）秦二世自杀，从此以后更谈不上完成阿房宫的工程修建了。

　　尽管《秦始皇本纪》未明确说阿房宫工程没有完成，我们根据上面文献资料的分析，从秦始皇晚年到秦二世三年，秦人不可能完成阿房宫工程。而班固在《汉书·五行志下》中，十分肯定地说秦王朝在阿房宫未完成的情况下就灭亡了：秦“复起阿房，未成而亡”，这是秦朝未完成阿房宫修建工程的最可靠、最明确的文献资料。

　　张仲立：秦人的规划都是大手笔，就连我们今天也不得不感叹和敬佩。“法天则地”是秦人进行城市规划的一条重要原则，当初规划其都城咸阳时就设想与天上的紫薇宫对应，“表洛以为秦东门，表汘以为秦西门……”，如此宏大的规划今人都无法想象。作为秦的朝宫即行政中心，拟建的阿房宫其规划无疑不会小，这从秦始皇陵的规划布局便可知一二。

　　主持人：《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关于阿房宫的记载说：“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低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庭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池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这也说明阿房宫确实是一个宏大的工程。

　　张仲立：所以说，在5年中建成阿房宫的可能性是几乎没有的，当然也不排除除了前殿之外一些附属建筑的建成。

　　李毓芳：2002年10月—2003年12月阿房宫考古队在前殿遗址密集勘探面积20多万平方米（每平方米以梅花点的形式布探孔5个），试掘及发掘面积1000平方米。此外，在前殿遗址未密集勘探的部分均进行了摸底式的勘探。基本搞清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东西长1270米、南北宽426米、现存最大高度12米。截至目前为止，发现一般地层自上而下为耕土层、扰土层、汉代堆积层、夯土台基夯土或为耕土层、扰土层、晚期堆积层、夯土台基夯土，没有发现秦代文化堆积层，如果秦代有建筑的话，那它的文化堆积到哪里去了呢？同时，考古发掘中，汉代堆积层内出土了不少秦代板瓦片、筒瓦片，但是目前还未发现秦代宫殿建筑中最常见的也是必不可少的建筑材料之一瓦当及其残块。所以，从考古发现看，阿房宫也没有建成。
　　火烧阿房宫应该是误传，目前在前殿台基没有发现火烧痕迹
　　主持人：“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勾心斗角……。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唐代诗人杜牧的《阿房宫赋》不仅详细描述了阿房宫的恢弘气势，也留下了项羽火烧阿房宫的千年传说。那么，阿房宫是不是被项羽烧过呢？

　　李毓芳：前面我已经说过，阿房宫考古队在阿房宫的前殿台基上做了比较详细的钻探和试掘，春节过后我们仍然在北墙内侧进行试掘，但没有发现一处被烧的痕迹，这与我们以前在秦咸阳宫的发现大相径庭。在秦咸阳宫，只要发掘，到处都能见到被烧的红土、灰迹和结块，火烧的痕迹十分明显。在阿房宫前殿台基的勘探和试掘中，其地层关系基本是耕土——扰土——晚期堆积——夯土台基或耕土——扰土——汉代堆积——夯土台基，丝毫没有烧过的迹象，所以，项羽火烧阿房宫是没有的事。

　　主持人：我到过阿房宫考古现场两次，也去过秦咸阳宫、汉桂宫、长乐宫等发掘现场，火烧没烧的区别确实很大，很容易分出来。

　　王晖：关于项羽火烧阿房宫、火三月不灭的说法，秦汉时期的文献资料中并没有这样的记载，可能是对古文献的错误理解。《史记·项羽本纪》中说项羽在咸阳屠杀民众，“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这里所说火烧秦朝宫室的地点在咸阳。《史记》中其他各篇更明确地说火烧秦朝宫殿的地点是咸阳。《高祖本纪》说项羽“屠烧咸阳秦宫室”，《秦始皇本纪》也说项羽“遂屠咸阳，烧其宫室”。秦咸阳是秦朝首都，所烧毁的也是首都宫殿，根本不是秦朝时代地处渭水之南的上林苑中的阿房宫。

　　上面通过对《史记》等文献的考察可见，秦朝阿房宫修建工程根本没有完成，项羽所烧也只是秦朝首都咸阳的宫殿，并不是当时上林苑中的阿房宫。所以项羽火烧阿房宫的说法只是误传。这就与现在在阿房宫遗址的考古发现未见大面积的红烧土、草木灰以及瓦当残片的现象相互印证了，古文献的记载与考古发现并不存在什么矛盾。

　　其实，今人有关项羽火烧阿房宫的说法，与其说是受古代历史传说和历史文献的影响，倒不如说是受唐代大文学家杜牧《阿房宫赋》的影响，因为此赋对人们的影响太大了。

　　张仲立：考古的意义就在于印证历史、发展历史，如果说通过考古发现证实了其历史意义十分重大的话，那么通过考古发现推翻了一些历史记载和传说其意义就更大了。我到阿房宫的考古工地参观过，应该说他们得出的项羽没有火烧阿房宫的结论是建立在大量工作基础上的，也是经过长时间思考的。阿房宫在史书上有许多记载，但从古到今总有人认为它应该修起来了一部分，因为它是一个超级建筑群，从主观上讲人们也希望有这么一个大建筑群。现在阿房宫考古队在前殿基址做了详尽的工作，应该说前殿是规划的阿房宫中最大的宫殿群，在这里没有发现烧过的痕迹和瓦当，可能说明当时瓦木还没上，工程只做到这一步，那火烧就不可能了，起码前殿部分没烧过。
　　彻底揭开阿房宫神秘的面纱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主持人：尽管从考古资料和历史记载中可以得到阿房宫没有建成的结论，也可以得出项羽没有烧阿房宫的结论，但作为阿房宫这样一个非常巨大的宫殿，人们总希望将它的全貌完整地展示在世人面前，不知道人们这一美好的愿望什么时候能够实现？

　　李毓芳：大家的心情我们是完全理解的，同时，作为考古的需要，我们也必须进一步继续努力开展工作，彻底揭开阿房宫神秘的面纱，给国人以满意的答复。首先，我们要在前殿的夯土台基上继续工作，以期能找到宫殿的蛛丝马迹。其次今年要相继开始对磁石门、上天台、烽火台等遗存进行调查发掘，搞清它们与阿房宫的关系。最后，我们要继续向北、东、西三面进行勘探，寻找阿房宫的范围以及可能存在的其它建筑，以彻底揭开阿房宫的神秘面纱。我们知道，阿房宫遗址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以西13公里处的古河西岸、渭河以南，与秦都咸阳城隔渭河相望。1961年阿房宫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秦阿房宫遗址为秦都咸阳的上林苑遗址故地，汉代这里又成为汉上林苑的一部分。据文献记载，直到中古时期的李渊（唐高祖）还曾在“阿房宫城”驻军。因此秦阿房宫遗址所在地的遗存和堆积都不是单一秦代的物质文化遗存。在这些不同时代的文化遗存中，区分出各自的不同时代，是确定秦阿房宫遗址范围和形制结构的基本要求，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通过考古调查、勘探、试掘及局部重点发掘来解决问题。

　　主持人：阿房宫建在秦都咸阳的上林苑中，秦上林苑中以前还有许多建筑，阿房宫是秦统一六国后开始修建的，要将短短十多年的建筑从上林苑中摘出来，恐怕难度是相当大的。

　　李毓芳：难度的确很大，但我们必须去找，只有找到整个阿房宫的范围，搞清整个宫内的建筑布局等情况，才能彻底揭开阿房宫的神秘面纱。

　　张仲立：虽然阿房宫没有给我们留下木瓦结构的建筑，但其前殿夯土台基54万多平方米的宏大气势照样给人们以震撼。如果能把阿房宫的整个范围布局呈现在今人面前，相信它会震惊世界的。过去，一些人在阿房宫周围其它地方发现过火烧的痕迹，但不能肯定它是秦代的或是阿房宫的一部分，再一个，作为一个庞大的规划，其它地方还有没有建筑也有待于去发掘证实，所以阿房宫考古队将继续在这方面进行工作其意义是十分重大的。 右图为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左图为夯土台基北部边缘收分台面。

转自陕西师范大学网